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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
楼下阳台挂着一排腊肠,红白相间,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发硬。母亲每天上去捏一捏,看晾到了什么程度。她说灌香肠这件事急不得,肉要腌够天数,肠衣要灌得松紧合适,扎针放气的时候手要稳。我站在旁边看她忙活,想起小时候她教我系鞋带,也是这般不紧不慢,让我自己试了一遍又一遍。

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,恰恰是这种“等”的功夫。香肠灌好当天不能吃,得挂在通风处慢慢收干水分,味道才正。可我们如今对待孩子,常常恨不得今天讲完道理,明天他就懂事。一道数学题讲了两遍还不会,嗓门就上去了。其实孩子消化一个概念需要时间,跟肉入味一样,急火快炒出来的东西,终究差一层味道。
母亲灌香肠从不看秤,盐和花椒凭手感放。我问她不怕咸了淡了?她说做多了自然知道,每年味道都差不多。这让我想到课堂上那些老教师,同样一篇课文教了十几年,每回讲起来轻重拿捏得刚好,哪里该停一下让学生自己想,哪里该多讲两句,心里都有数。这种分寸感不是教案上写出来的,是一届一届学生磨出来的。
肠衣灌之前要先用清水泡软,母亲说硬灌会把肠衣撑破。孩子学东西也一样,心里绷得太紧的时候,你塞再多进去都漏光。有一次邻居家小孩来玩,数学考砸了不敢回家,母亲没问分数,先切了半截刚蒸好的香肠给他吃。小孩吃完自己开口说,阿姨我这次没考好。后来他常来,成绩慢慢也上去了。先松下来,话才进得去。
晾香肠的阳台朝北,下午能晒到一小会儿太阳。母亲说不能暴晒,晒狠了肠衣裂开,油全跑光。教育里也有这种火候问题。管得太松孩子散漫,管得太紧他又缩手缩脚。我见过一位班主任,学生犯了错从不急着定性,先让他在办公室坐一会儿,等双方都冷静了再谈。她说人在气头上说的话,跟暴晒过的香肠一样,外面硬了里面还是生的。
腊月过完,香肠收进冰箱,吃的时候取一节蒸上。切片装盘,肥瘦相间,咬下去有嚼劲。母亲说今年盐稍微多了点,明年少放一撮。教育哪有哪年完全满意的,不过是一年一年接着做,边做边调。孩子长大也是这个理,今天没讲通的道理,明天换个法子再讲。阳台上空出来的竹竿,等下一个冬天再挂满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