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经账本里的午睡成本

老小区改造,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傍晚。楼下长椅上,七十多岁的老周把外套叠成枕头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说这觉睡不成,下午接孙子就没精神,晚上儿子加班回来还得他盯着热饭。物业贴了告示,施工方赶工期,午间不停。老周去找过两回,对方说合同里没写午休时段,停一小时要赔钱。他听不懂什么叫工期违约金,只知道自己的午觉被拆成了碎片。
噪音这件事,在会计科目里找不到对应条目。施工队的账本上只有人工和材料,老周的账本上记着另一种数字。他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,儿子儿媳还房贷要贴补两千,剩下的一千管全家晚饭。省下午睡,他得买浓茶提神,一盒茶叶多花四十块。接孙子路上犯困,坐过站两回,打车多掏了三十。这些零碎支出不进任何报表,却实实在在从存折里往外走。
施工方也有本账。项目经理算过,午间停工两小时,二十个工人窝在工棚里,日工资照付,一个月多支出三万六。合同签的是九十万包干,拖一天罚五千。他选择让电钻继续转。噪音成本被转嫁出去,老周们替他们承担了。经济学管这叫外部性,课本上写得干净,落到长椅上就是一个人闭不上眼。
老周的儿子在手机上看过小区改造的预算公示,总额一千二百万,政府补六成,居民自筹四成。他家摊到八千块,从维修基金里扣。他算了算,八千块够父亲买两百多盒茶叶,或者打两百多次车。但预算表上没有“扰民补偿”这一栏。钱花在墙面保温层和地下管网上,看得见摸得着。午睡损失看不见,也就不在账本里。
后来老周自己找了办法。他花一百二买了副隔音耳塞,效果一般。又花八十块在旧货市场淘了台小风扇,对着脸吹白噪音。两项加起来两百块,占他月退休金的十五分之一。他把这笔钱记在挂历背面,月底跟儿子说这个月少买两斤排骨。儿子没吭声,第二天给他转了两百块。老周收了,又添一百买了个二手躺椅,搁在离工地最远的那棵槐树下。
财经新闻里天天讲拉动内需、银发经济。老周不懂这些词,他只知道自己的午觉值两百块,得从排骨钱里省。施工队赶在雨季前完工,电钻停了,老周把耳塞收进抽屉。那副耳塞花了十二块,平均每个午睡摊一毛三。他算完这笔账,觉得比物业公示的预算表清楚多了。










